番外十六
番外十六 2019年4月,马里亚纳海沟 卡西迪奥明白自己活不长了。 他是一位深海潜水专家,十二个小时前奉命潜入深海援救被困住的科研人员——三位勇敢的美国人,希望能把他们带回地面;结果事与愿违,不但眼睁睁看着救援目标在几十米外被海兽吞进肚子,自己乘坐的这具小型潜水器也被卡在海底岩石缝里,和海面彻底失去联系,数次发动引擎未果反而耗尽能量,支撑不了多久了。 “亲爱的苏珊,我的爱人,我很抱歉,我不能陪在你身边,吃你做的披萨和烤rou,享受每个悠闲的周末和假期,看着迪恩和萨姆一天天长大,还有,定期带着巴基打疫苗做美容。” 只写了两行字,泪水就抑制不住地流出来,卡西迪奥更咽着把脸埋在手掌里。 捧着玫瑰花向高中最漂亮的女生求婚的时候,他真心实意地想和对方共度一生;事实也是如此,结婚十年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丈夫,好父亲,狗狗的好主人,做梦也想不到会无声无息死在冰冷黑暗的海底。 不不不,我不能这么死去,下个月是父母金婚纪念日,我订了个最大尺寸的巧克力蛋糕和满屋子玫瑰花。 卡西迪奥疯了似的胡乱按动控制台所有按钮拉杆,张大嘴巴向上帝祈祷,可惜奇迹没有发生:赖以藏身的潜水器像失去生机的仙人掌,动也不动一下。 “亲爱的父亲,请原谅我只能以这种方式向你告别。 你每月带我去看橄榄球比赛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,热狗和冰激凌真是美味极了,现在我也带着迪恩和萨姆准时坐在赛场上。” “请替我向母亲告别,我怕她经受不住……”写到这里卡西迪奥愤怒起来,地球上有六十亿人,为什么偏偏是我被困在这里慢慢死去? 他破罐破摔地踢打着几平方米大小的空间,唯一还能工作的照明设施闪烁不已,令他大为后悔——哪怕一条小小缝隙也能要了他的命。 不不不,我得活下去,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放弃希望。 他这么想着,哪怕四个小时后能量彻底耗尽,潜水器坠入无声无息的黑暗也没有放弃。 他在胸前划着十字,按亮手电筒在舷窗前方晃动,看看卡住自己的坚固岩石,又瞧着光束穿透茫茫海水径直照出五、六米远。 每隔十分钟,他就这么机械重复一次,决定只要电池还有电就不放弃,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很滑稽——难道上帝能潜入三千米深的地方来救我吗? 又过了整整两天,卡西迪奥敏锐地发现手电光源慢慢减弱,照明范围只有两、三米了。 他吃了几块压缩饼干,又摸黑打开午餐rou罐头,边吃边流泪。 含着泪水望向舷窗外的时候,卡西迪奥以为自己看错了:视野中出现两只橙红萤火虫,光芒明亮而璀璨,静静悬浮在无边无际的海水中。 我开始出现幻觉,或者深海幽闭症——独自身处狭小空间通常精神会出现问题,何况这里是深海。 他摸摸胸前口袋里的遗书开始祈祷。 咦? 两只萤火虫越变越大,意味着它们越来越近。 糟糕,一定是深海水兽,被我的手电光芒吸引了,打算一口吞掉我。 卡西迪奥想起吞下三名科学家乘坐潜水器的巨型乌贼,那可真是个庞然大物,原本他也活不成,谁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又冒出一只比鲸鱼还大的鲨鱼,一口吞掉乌贼小半个身体;两只海兽撕咬着越战越远,海水都被染红了。 他慌忙关掉手电屏住呼吸,仿佛这样就能瞒过海兽似的。 可惜愿望破灭了,深海水兽的双目飞速靠近,眼瞧着只有几十米距离——等等,那是两个活人! 第一位高大健壮,四肢结实有力,显然是个成年男子;后面那人腰肢纤细,身材可真不错,看起来个子也挺高。 卡西迪奥慌忙按亮手电,通过舷窗比划着“sos”信号,生怕被对方错过,那可真就完蛋了。 感谢上帝感谢圣母玛利亚,他激动的眼泪都下来了,眼巴巴瞧着外头忽然心脏停止跳动:他们的潜水装置在哪里? 氧气瓶和潜水面罩呢? 脚蹼和水下呢? 不不不,这里是三千米深的马里亚纳海沟,只有最先进的抗压潜水器才能平安抵达,再英勇的潜水员也会被瞬间压成rou饼——他们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幻想出来的? 两只截然不同的翅膀突然挡住他的视线,一侧是天鹅羽翼,另一侧却是蝙蝠膜翼,中间是覆盖着鳞片的深蓝狭长躯体,四只锋利脚爪趴住舷窗玻璃,梅花鹿似的犄角,鲤鱼胡须随着海水飘荡,两只绿豆大小、射着金光的眼睛盯着他——这是什么怪物? 卡西迪奥失声惊叫,手电筒也拿不住了,咕噜噜不知滚到哪里。 一只手掌敲敲舷窗,橙红光芒照亮了大半个潜水器。 出于求生本能,满腹疑惑惊惧的卡西迪奥依然扑过去,用手指在舷窗玻璃哆嗦着写“sos”和“help”。 对方显然明白了,那位男子拍拍玻璃示意稍安勿躁,就从卡西迪奥的视野里消失了,能看到一条黑色绳索被这个人拖开去;女人则好奇地朝里张望,显然第一次看到潜水器内部。 卡西迪奥趁机也大着胆子打量她:便于行动的贴身黑衣裳,双肩背着个黑背包,裹住头发的头套,脸庞被口罩遮挡着,腰间也系着一条绳索。 恶魔? 天使? 亚特兰蒂斯人? 生活在海底的美人鱼? 不不不,仅仅隔着一层钢铁的女人长着两条腿而不是什么鱼尾巴。 对方忽然在玻璃画个问号又指指他,卡西迪奥连忙写出自己的名字和昵称“cass”,匆匆抓起纸笔就着光芒写了几句被困在这里的原因举在舷窗前,眼见她仔细读了点点头才放心。 随后他翻到空白一页写着“whoareyou?” 女人眼睛眯了起来,在玻璃上写着“china”又比了个ok的手势,朝他招招手便朝上方游去,很快便离开卡西迪奥的视线。 恢复黑暗的潜水器忽然震动一下,随后停止了,倒把卡西迪奥惊呆了——怎么做到的? 想离开这里必须有强大动力才行,他们的潜艇或者潜水器或者鬼知道什么幽灵船在哪里? 蹲在地板摸索半天,总算找到手电了,可惜舷窗外头除了海水看不到别的。 他们拿我和潜水器没办法,就这么自顾自离开了——这个恐怖念头刚刚掠过脑海,卡西迪奥忽然发觉卡住自己的岩石变小了,随即超出光源范围看不到了。 我在上升? 他能感觉潜水器和刚才纹丝不动的状态不同,整个船舱像钟摆似的轻轻摇晃,把手掌贴在舱顶似乎能感觉到水流激荡。 他依然按照老办法不时朝着窗外张望,可惜外头只是漫无边际的黑暗海水,连乌贼鲨鱼也没看到半只。 那两个人呢? 那只怪兽呢? 卡西迪奥再也没有见过——或许他们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,濒临死亡的奇特幻觉,于是他昏迷过去,什么也不知道了。 半年之后,做为奇迹般从马里亚纳海沟生还的功劳潜水专家,他也是这么在娱乐节目上对着全球观众解释的:“幻觉,是的,肯定是幻觉。” 美女主持人拼命鼓掌,“所有人都这么认为。 不过卡西迪奥先生……” “请叫我卡西吧。” 卡西迪奥耸耸肩膀,“聊了这么久,我认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。” 主持人顺水推舟:“那么,卡西,让我们假设一下真的有两个神秘人——是的,神秘人把你从海底连人带潜水器统统救了起来,你认为他们是外星生物吗? 还是亚特兰蒂斯成员?” 卡西迪奥大摇其头。 “恰恰相反,是外表和我们一模一样的普通人,我个人认为他们是亚洲人。” 主持人很迷惑:“哦,你刚刚对所有人说,他们被包裹在黑衣裳或者什么东西里头,什么也看不清楚。” 卡西迪奥说,“确实如此,不过我曾经和其中一个人打过照面,我的意思是隔着将近一米深的舷窗。 她——是的,她,她的眼睛是黑色的,和亚洲人一模一样。 另外,她曾经和我沟通过……” “ohmygod!” 主持人惊呼起来,“这简直是世界第八大奇迹!马里亚纳海沟深处能独立思考的智慧生物!请问她透露了什么信息? 需要保密吗?” 卡西迪奥郑重其事地摇摇头。 “china,是的,她说她是中国人。” 电视画面切换到两名神情严肃的科学家,一人摇摇头,“看在上帝份上,我认为这位潜水员疯了,是的,神经错乱。” 第二人宽容的耸耸肩膀:“和我想法一样。 中学生都应该明白,正常人佩戴专业潜水器材最深也只能达到水下七百米,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达到11千米,这位卡西迪奥描述自己和潜水器被困在3千米深的海底,是不可能遇到什么人的,不管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。 我认为他混乱一团的大脑没这么快恢复正常,应该继续在医院住些日子。” 第一人点点头,对着摄像头说:“各位观众,我们把卡西迪奥先生说的话当成美好愿望就可以了,他应该很喜欢中国这个国家。” 画面切换回卡西迪奥。 他正和主持人介绍,自己即将第三次做父亲了,“不管男孩还是女孩,我和我太太要叫他china。” 主持人笑得直不起腰。 “当然,卡西,我支持你的想法。 对了,照你的看法,这位中国人是怎么把你带出海面的?” 这个问题难不倒卡西迪奥,他拿出纸笔,随手在白纸下方画了个钢铁圆球,又在上面画了个窗户,窗户里有个小人;随后他在画纸上方画了两个黑衣人,从他们腰间延伸出的黑色绳索拴在钢铁圆球顶部,旁边画了几个气泡和线条代表海水。 “按照我的推测,他们是用绳索把我的潜水器拖出海面的。” 卡西迪奥补充道:“我想他们力气一定很大。” 这回不光主持人,摄影师和观众席上的观众发出的笑声几乎把摄影棚都掀翻了。 “神奇的中国人!” “中国功夫,功夫!” “成龙!李小龙!吴京!” “不光是中国功夫,还有神奇的龙。” 如今是卡西迪奥主持着访谈节奏,他一本正经地说,“是的,龙。” 女主持人抢回风头:“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,冰龙火龙之类,比如《权利与游戏》中的卓耿,雷戈和韦赛里昂,可惜第七季结束的时候韦赛里昂被夜王杀死了,哦,当时我都哭了。” “nonono。” 卡西迪奥显然是研究过的,胸有成竹地摇摆着一根手指:“我妻子也很喜欢看《权力与游戏》,但是我得承认,我说的龙和卓耿韦赛里昂不太一样,当然它确实长着翅膀……” 他小心翼翼地从衣袋里取出一叠图片朝着摄像机:第一张是李连杰主演的《木乃伊3龙帝之墓》里头的龙;第二章是日本动画《七龙珠》集齐七颗龙珠许愿、神龙出现的画面;其次是澳大利亚电影《寻龙夺宝》thedragonpearl的海报;最后是韩国电影《龙之战》海报。 最后一张是用钢笔画的图,里头有只怪里怪气的龙:说是卓耿那样身躯庞大的西方龙? 它的身体却细长均匀;是电影海报中的东方神龙? 它却长着两只翅膀,偏偏还完全不同:一只雪白天鹅羽翼,另一只却像蝙蝠膜翼;头部长着胡须犄角,尾巴像鲤鱼。 “我想你们肯定不相信,我在海底看到了这个,当然,也可能是我的幻觉。” 卡西迪奥喃喃自语着并没把最后一张图朝向摄像机,而是悄悄折叠起来放进衣袋,抬头给了主持人一个礼貌的微笑,眼中含着泪。 “无论如何我辞职了,我这辈子也不会再潜入大海或者钻进潜水器,哪怕我的儿子划船我都只能在岸边等待或者照照相什么的。 愿上帝保佑那两个中国人,他们救了我的命;还有,那条龙是我见过最神奇的生物,希望见上帝之前,我能再见它一面。”